一：
“賢弟，準(zhǔn)備換裝了。愚兄把清風(fēng)和花貂栓好就‘發(fā)兵'�！绷_彬站在院壩里對著俊娃的房子大喊。踩著厚厚的白地毯回走幾步便使出一招大鵬展翅“飛”到檐坎上。使勁的蹬了蹬腳上的殘雪又回頭補充道：“穿厚點兒喲，把你老漢兒的頭盔也戴上�！薄�
俊娃大半天才從屋里大聲的“嗯——”了一聲以示回應(yīng)。他是羅彬三爺?shù)膬鹤印＝衲晔䴕q，剛上初中一年級。半年前母親跟有錢人走了，丟下他跟年邁的奶奶和煤礦里工作的父親過日子�！�
堂兄弟倆人相比，俊娃的命比羅彬苦。母親在家的時候待他像是敵人，動不動就是拳腳相加�？⊥蘖鶜q就學(xué)會做飯，而且每餐都會把飯盛好端到母親手中，母親的內(nèi)衣內(nèi)褲也是他包了的份內(nèi)活兒�？⊥拊谀赣H面前從來沒有一個‘不'字，父親和奶奶有的時候看見俊娃被打得死去活來也不敢岔一句嘴，只要一吱聲全家就會翻天。
隨著年齡的增長，俊娃也懂事多了。平時在家里一般情況不和奶奶過多的說話，只要母親不高興就會全家吵罵，說是老人家把他的孩子慣壞了，俊娃也會平白無故的吃上一頓“竹筍炒肉”。時間一長，羅彬及父母則成了他最親近的人。俊娃對于羅彬來講：也許是同一屬相的原故，有天生的共同語言，更是百依百順。
母親的離家，俊娃倒像是解放了。那種成天看母親臉色的日子已不復(fù)存在，但他還是那樣的懂事。在這連續(xù)一個星期的大雪天里，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升好火爐等奶奶起床。吃過早飯一個人頂著大雪去菜地里刨幾大背簍蘿卜回來喂豬喂牛。每當(dāng)奶奶心疼孫子凍得像面包一樣的雙手時，老淚縱橫。幾次要自己去地里刨蘿卜都讓俊娃硬拉回了火爐房里烤火�！�
俊娃試了幾條褲子都不合身，顯得特別短。也許農(nóng)村里常說“常挨打的人像面包容易發(fā)體，長得快�！边@句話用在他身上最合適，十二歲就足足有一米六的個頭。找了老半天，最后把目標(biāo)鎖定在他父親的一套軍用雨衣上。配上軍用頭盔活脫脫的一個兵小子�！�
羅彬也是一個身軍人打扮。專門戴著防雪剌眼的藍眼鏡顯得有些大，水統(tǒng)靴上也粘滿了許多黃泥。他右手往懷里緊扣著一長一短兩支火藥槍，左手抓著一把一米來長的彎刀把子和兩根拴狗的小鐵鏈。背上的小背簍里也塞得滿滿的。來到俊娃家的院壩里，羅彬就大喊道：“賢弟，武裝好沒有？快點兒來領(lǐng)軍火。我手都抱軟了。”
“好了好了�！笨⊥迯奶梦堇锷斐霭雮�頭來又迅速縮了回去。“哥，等一會兒。我拿兩顆蘋果就來�！薄�
羅彬抖了抖背上的小背簍，回頭看著自己走過的腳印，心里暗道：“這下可好了。這山下就有四五寸，山頂肯定有七八寸厚。今天上山肯定要發(fā)�！薄�
“報告首長，領(lǐng)軍火來了�！笨⊥抟恢皇帜靡活w蘋果，右手舉起蘋果呈拳頭狀作了一個軍人行禮的樣子。咬了一口左手上的蘋果說：“哥，你怎么像是電視里打垮了的日本鬼子。呵呵呵�！薄�
“龜兒子亂說。發(fā)兵之前盡說些不中聽的話來擾亂軍心，等會兒軍法處治�？彀褬尳舆^去，別把炸藥弄濕了，萬一碰到野物打不響�！薄�
清風(fēng)和花貂同時站立起身子，都把前腳搭在俊娃胸前以示親熱。因為很長時間沒有攆山了，今天是它們大顯身手的時候，難怪它倆會這么高興。
“你們?nèi)ツ膬簲f山？”奶奶從火爐房里走出來，見羅彬背上的小背簍塞得滿滿的，疑惑的問：“背的啥東西？難不成在想在山上過夜��？”
“嗯”羅彬沒有加任何考慮就回答了。見勢不妙靈機一動轉(zhuǎn)過話題�！拔覀儽车氖嵌Y物，我們想繞山路走到舅公那里住一晚，順便打點兒東西�！薄�
“去你舅公那里？”奶奶很不解的樣子�！�
“嗯，去舅公那里。再等兩天是您七十六大壽啊，我們?nèi)ツ抢镯槺阏埶麄冞^來吃頓飯�！绷_彬說完就給俊娃擠了一個眼色。
奶奶見羅彬這么一說很快就相信了。雖然娘家離這里也不過三四十里地，可是姐弟倆卻有好幾個年頭沒有見面了。她也希望大孫子能去把弟弟接過來，一起吃頓便飯。
一旁憨笑不出聲的俊娃像是忘記了什么，把短槍放在檐坎上提起鐮刀就往處跑�！案�，再等一會兒。最多兩分鐘�！薄�
“跑啥呢？慢點兒。等會兒摔了。”奶奶回頭又道：“這快過年了，鬼門關(guān)是開著的。這上山打獵也得注意。我拿點東西給你們�！蹦棠虖奶梦萆颀惿夏昧艘淮蟀鼥|西出來。里面有香、燭和紙錢，塞了好幾次才勉強塞進了小背炸簍里。羅彬晃了晃背簍說：“大白天的，怕啥呢？”
“誰說的？自從交通方便后，去你舅公家里的那條山路可能有十多年沒有人走了，不知道你們?nèi)ミ�有沒有路呢？如果沒有路就趕快回來。解放前土匪打死過很多人，一到下午山上就不清靜。再說你打了野物也得燒燒香敬敬山神。”
俊娃抱了幾窩青菜回來。放下菜又是跺腳又是吹手的，看樣子很冷。他挎上短火槍，舉起長把彎刀大喊“出發(fā)！”一步就跳下檐坎，由于雪厚沒有站穩(wěn)腳跟，一屁股摔在雪地上“哎喲哎喲”直叫�！�
“你們要去就走快點，要不然天黑前翻不過山�！蹦棠桃妭z人沒有回應(yīng)，又吩咐道：“山上雪厚，肯定不好識路，一定要小心。還有就是山上千萬別吹口哨。天黑前趕到舅公家就打個電話回來�！薄�
“放心吧奶奶，我們又不是第一次攆山�！笨⊥揞┝艘谎哿_彬的眼神笑嘻嘻的說：“我們要捉活野雞回來，我哥答應(yīng)過他的作家朋友，要送活野雞跟她補身子。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這個女作家就是我大嫂了哦。哈哈哈。”
“滾遠點，你怎么亂說呢�！绷_彬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奶奶一聽說今天攆山的真正目的立即來了興頭。眼看著與大孫子同年的孩子都高升了一輩，老人家更是愁得焦頭爛額的�！澳銈円骄妥藉\雞，那種野雞雖然個頭不大可是尾巴毛特長，花得也漂亮，女孩子一看準(zhǔn)喜歡�！崩先思椰F(xiàn)在的心情就像是錦雞就是孫媳婦，只要捉著了，孫媳婦就回來了一樣。參差不齊的牙床笑得半天合不隴。
“奶奶。別聽俊娃亂講。我怎么配得上作家呢！”
“本來就是嘛�！笨⊥揎@得特別高興，又是擠眉又是弄眼的�！澳愕氖謾C短信我可是全都悄悄翻看過的話。親愛的文文……”俊娃念了個開頭就不吱聲了，整個人笑得前昂后倒的�！�
“龜兒了再亂講我可要動武了哦�！绷_彬整個人顯得不自在，耳跟子也跟著發(fā)燙�！�
清風(fēng)和花貂像是等不及了，使勁往前竄。兩條有力的后腿蹬得殘雪直飛，可使終掙脫不了羅彬手中的鐵鏈，只能“汪汪”直叫，像是在用它們的語言催促主人快點啟程�！�
“奶奶，我們走了。等會兒我媽問我們?nèi)ツ睦锪四驼f去舅公家里了。三爺問俊娃呢，你就說跟我在一起叫他放了心�！薄�
“山路上一定要慢點兒。記住要捉錦雞喲。女孩子最喜歡。”
羅彬和俊娃并沒有按先前跟奶奶說的那樣住舅公家那條山路走，而是選擇了另一條通往深山老林的路。羅彬心里也很清楚，這雪應(yīng)該是不會再下了。因為這里都有好幾個年頭沒有見到雪樣兒，有的年頭最多飛兩三天就了事，今年算是最長的一年。他猜想，只要到了山頂，明天肯定會化雪，早上的天氣最冷，那樣捉雪地里的活野雞準(zhǔn)有門兒�！�
這里是盆地，看到樹上的冰花也是一大奇觀�？⊥拮卟簧蠋撞骄蜁鑴邮种械拈L刀拍打樹上的大冰塊。他幾次催促羅彬把狗放了讓它們自己跟著走，可是羅彬都沒有放。因為老獵手都知道，攆山狗一放就像是草原上的野馬，不聞槍聲是不回主人身邊的。
四個小時的行程才走到半山腰，山坡上的矮灌木叢幾乎都被雪覆蓋完了。留下東一個孔西一個洞的，像是許多眼睛看著他們。腳下的雪越來越厚，他們的步子也越邁越小。清風(fēng)和花貂現(xiàn)在已不打頭陣了，而是拉著長舌頭跟著羅彬腳印前行�！�
“哥，歇會兒吧。肚子有些餓了，吃點東西再走嘛�！笨⊥薜乖谘┑乩锎謿�。“把清風(fēng)它倆放了吧，你牽著走也累�！薄�
“行。再走幾步吃點干糧再走�！绷_彬回頭望著俊娃指著前面的一處大巖腔說：“那里沒有雪，進巖腔里坐會兒�！薄�
巖腔不是很大，但是容三四個人不成問題。清風(fēng)和花貂一進去就趴在地上拉著長舌頭一動不動。羅彬自從有了這兩條寶貝，從沒有把它們當(dāng)成畜生看待過。剛往自己嘴里放一塊餅干他就會立即拿兩塊出來扔給它倆�！�
“抽一支？”羅彬拿著煙試探俊娃。見他半天沒有表明心意，笑著說：“今天例外。以后不抽就是。上中學(xué)了不抽煙是假的。我上初一時也悄悄抽呢�！薄�
“行。抽一支！”俊娃笑著接過了香煙�！�
此時已是下午兩點十五分，按時間上推算至少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達山頂?shù)狞S蓮棚。外加上面的雪到底多厚羅彬心里沒有底。他一點也不敢怠慢，抽過煙便把炸藥和鐵沙拿出來放進藍布包里自己挎著�？⊥迍t負責(zé)小背簍里的干糧。清風(fēng)和花貂補充了能量變得活躍起來，又打起了頭陣。沒有走多遠它倆就放下尾巴亂竄，心焦起來。它們這一舉動說明已經(jīng)離獵物很近了�！�
羅彬見狀迅速給后面的俊娃揮了揮手示意止步，手中的火槍板機早已扣好隨時準(zhǔn)備待命。隨著一陣“汪汪”聲，清風(fēng)和花貂同時咬著一只錦雞跑出了灌木叢。它倆誰也不松口，咬著你拉一下我拉一下的往羅彬身邊跑來，像是要等主人斷定是自己的功勞。由于它倆的奮力撕咬錦雞早已斷氣，頭和身子幾乎分了家，腸子也跑到了外面。
“哈哈哈，開門兒紅�！绷_彬收好火槍撿起地上的死雞大叫起來�！百t弟啊。是錦雞哦。”
俊娃一口氣跑過來。臉上卻有些失望似的�！鞍パ剑�。讓它倆咬死了啊。如果沒有死那多好，又多了一些作家當(dāng)大嫂的希望�！笨⊥抟幌伦影验L尾毛扯了兩根下來插在自己的衣領(lǐng)上，兵小子一下子變成了齊天大圣。
羅彬看著俊娃憨笑著說：“你還在亂講。”他看了看火槍炮臺上的炸藥說：“我也沒有跟人家表明，再說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意。只見過一面而已�！绷_彬把野雞放進自己的包里就往前走�！�
“放我這小背簍里�。恳膊恢氐�，最多不過一斤多點兒�！薄�
“還是我拿好些，賢弟就不懂了，古話說得好，擔(dān)不加斤，加根卵毛三百斤。等會兒你走不動了咋整？你注意著槍不要打濕了就行了�！薄�
羅彬此時有一種莫名的沖動。迅速摸出手機想把這開門見喜的事兒告訴遠方的文文，可是一看手機上顯示電量不足，就收回了念頭。再者說是狗咬死的也怕文文不高興，心想留著電量等捉到活的再發(fā)短信告訴她。
二：
文文是屬狗的。真名叫文秀，比羅彬大十個月。自從見面后羅彬覺得叫她文文更親切些。倆人的認識其實也很簡單，說白了就是群里的聊友。在一次群友聊天中倆人聊出了共同語言，當(dāng)彼此得知雙方皆是文學(xué)愛好者時，關(guān)系進了一步，開起了小灶。文文是某企業(yè)里的內(nèi)刊編輯，而且在許多報刊上發(fā)表過文章，羅彬得知這一切后更是視其為知己�！�
羅彬從筆多年，可是報刊上連一塊豆腐干也沒有，全是網(wǎng)上練筆。了解了文文，他每寫完一篇文都會在第一時間里傳給她看，讓她幫著點評�！�
文文主攻是小小說，是小小說協(xié)會的理事。從她一篇篇短小精悍、帶有詩意的小說中可以看出，文文是一個向往神圣愛情的女孩子，讓許多癡情男女有見文如見其人的感覺，情不由衷的產(chǎn)生一種憐惜。羅彬則沒有什么強項，顯得很散漫，沒有一樣是精通的。今天寫小說，明天寫詩歌，后天寫辭賦的；心情不高興就自己跟著音律亂填兩句詞瞎唱。這也許和他的性格有很大的關(guān)系，他想有一天給夠開壇講學(xué)，所以隨時自己告訴自己，一定要全面，只有全面進攻才可以為人師表�！�
在一次閑聊中羅彬得知文文尚未婚配，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沖動。非常想看看這位讓人見文落魂女子的蘆山真面目。文文雖然算不上傾國傾城，但是她眉宇間那股文人的氣息讓人折服，頗有大詞人李清照的風(fēng)韻。那一夜羅彬失眠了，他也是那種永遠愛情至上，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癡情類型。但是他這種想法很快就被理智給打消了念頭。羅彬非常清楚，像自己這樣成天游魂亂竄，既無文憑又無特長的挖煤工人來說：想靠文字吃飯是一個夢，一個永遠也無法實現(xiàn)的夢。世間的女子也不會輕意嫁一個連自己生活都沒有保障的人。羅彬知道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注定是一生清苦，孤寡相隨；但是他也明白，只有走下去了自己才不會后悔。隨時隨地他都在自我安慰：“走吧，既然選擇就不后悔。大不了老了當(dāng)五保戶，當(dāng)五保戶也好，吃國家用國家的，和公務(wù)員一樣。”
文文出書了，出了一本《左拐彎，右拐彎》的個人文集。羅彬為她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每次進網(wǎng)吧他都會自言自語半天。弄得其他網(wǎng)友都以為他出書了，送上許多鼓勵的話語，也為他高興半天。因為這個小山村里千百年來就沒有出過文人，頂多出個老師；但是在他們眼里老師不算是文人，只是一種求生的職業(yè)罷了。羅彬知道大伙是真心為自己打氣，自己離文人這個稱號還差得太遠；但是一聽到鼓勵他都信心百倍，像是文人這個名頭遲早就給他留著一樣�！�
元月三號下午，羅彬在村委辦公樓里幫村團委書記撰寫好次日的發(fā)言稿后一溜煙兒進了網(wǎng)吧。一個黑頭像不停的閃動，是文文的留言�！拔医裉鞆膯挝怀霭l(fā)，可能六點左右到你那里。我專門帶了一本書送給你……”頓時，整個網(wǎng)吧里全是他一個人的聲音�！拔业淖骷遗笥呀o我?guī)鴣砹恕迸芑丶依飺Q上衣服，騎上摩托車就猛加油門�！�
來到城里，羅彬就直奔文文所說的豪華酒店。在酒店門口掏出手機想打電話通知文文時，保安來了。說他的摩托車影響了他們酒店的店容。羅彬解釋起來，說自己就放一小會兒，上去找了人就出來。保安火了。說：“車都不讓你停還想進去？誰知道你是不是偷東西的？一身的泥樣兒，像個啥！”借著燈光羅彬仔細的打量著自己，確實有些寒酸。剛換上的白衣服現(xiàn)在都是黑泥點兒，抹一把自己的臉也覺得油乎乎的。他騎上摩托車猛一掉頭，車子已離酒店很遠�！�
見到文文已是九點多了。她一身樸素的打扮，淺淺的淡妝佩上眼鏡顯得格外動人，羅彬迅速往身上拍了拍，很紳士的伸出右手。握著文文的人，似有一股電流傳遍全身，久久舍不得放開。文文微笑著說：“你坐車來的？”
羅彬猶豫了一會兒，微笑的點了點頭。他不想說自己是騎車來的，他也說不出是什么原因自己要這樣撒謊。“到城里轉(zhuǎn)轉(zhuǎn)吧。這座城市雖然很小，但是風(fēng)景很不錯。旅游圣地嘛�！薄�
冬夜的風(fēng)吹得人干冷。由于天氣的原故，廣場里稀稀疏疏的幾個人也準(zhǔn)備回家了。文文捂著手跟在羅彬后面，倆人平時在網(wǎng)上有說不完的話，此時真見了面卻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倒像是很陌生。羅彬很想把自己的外套給文文披上，但他回頭一想，倆人初次見面弄得跟小情人一樣有些難為情。借故進了一家水吧，想在里面獲取些溫度�！�
水吧里的溫度確實比外面高出許多。倆人談起了文學(xué)，文文從挎包里拿出那本隨行千里而來的著作，遞到羅彬手上。接過文文的書，他迅速翻閱起來。雖然上面的很多文章都在網(wǎng)上已經(jīng)品讀過，可是網(wǎng)上畢竟是網(wǎng)上，沒有這真正的鉛字讀起來讓人舒心。羅彬從上衣兜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賦讓文文點評。他心里清楚，雖然她是高校出生，可是這種文體也只有觀賞的份；或多或少也是想借機顯示一下自己�！�
一盞茶之后，文文打起了“豁嗨”。近八個小時的長途汽車，這么一個嬌柔的女子怎么會不累？羅彬平時粗枝大葉慣了，今天卻不知是咋的，心細了�！拔奈模憷哿�，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薄�
雖然天氣很冷，可是羅彬心里清楚：此次是第一次見面，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見面，他想盡可能的和她多說說話�？粗奈母吒娇绮阶釉叫�，他有些恨自己太自私，沒有憐香惜玉的柔情。他知道文文的腳肯定很疼，可是自私心理占了上風(fēng)，他放慢了自己的腳步。如果冬天的公路上有螞蟻的話，沒有一只可以逃出他們的腳心�！�
“彬。其實你的筆很不錯，根本不在我之下。你博客里的文我都是看過的，真的很不錯�！蔽奈闹棺×四_步，路燈下，她的眼鏡倒映出金絲光彩�！半m然沒有變成鉛字，但是金子遲早都會發(fā)光的�！薄�
羅彬遲緩了會兒，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可是心里還是很高興的。他還是那樣很樸實的回答�！拔以趺茨芨阆啾�，我是挖煤的。你是大學(xué)生。我們相差的距離太大，我不可能比過你�！薄�
“大學(xué)生——呵呵——。”文文笑時露出一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她笑得很甜。盈盈的臉蛋讓人有一種傾情一吻的沖動。她笑著換了口氣，捂著嘴說：“現(xiàn)在的大學(xué)生滿街都是。有錢的、有關(guān)系的上大學(xué)就是解放。你以為還跟中小學(xué)一樣成天拿著書本背呀！淡戀愛都忙不過來還有哪門子工夫?qū)W習(xí)。”
羅彬卻笑不起來，他有時覺得世界是有些不公平。自己想上大學(xué)都上不了，而有的人不想上卻有被逼著上的感覺。
“文文�！�
“嗯——”
“我有個想法。”看著疑惑的文文，羅彬感覺臉頰有些熱乎乎的�！拔蚁朕k一個刊物。專門高價出版那此有真才而沒有成名人的文章�！薄�
“這個要很多錢的喲！”文文顯得十分的驚訝�！澳氵@想法也是對的，不過現(xiàn)在是經(jīng)濟社會�？镔u不出去會賠的�！薄�
“我只是說說而已，再說現(xiàn)在我連自己的都養(yǎng)不活，創(chuàng)辦刊物只是我一個夢。我心里也非常希望有那么一天，雜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文科苑》，咱倆名字的合體。”羅彬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我想和你一起創(chuàng)辦，行嗎？”
文文看了看羅彬的神情沒有立即做出回答，扭過頭看著路邊的萬年青很小聲的說：“嗯，我支持你。永遠�！薄�
羅彬整個人顯得有些飄飄然，他覺得自己剛才所說的全是夢話。自己一篇文都還沒有變鉛字還敢在這里提創(chuàng)辦刊物，完全是天方夜潭。為了掩飾內(nèi)心的空虛，他急岔了話題�！拔奈模覀冞@里野味可多了，野豬、麂子、野雞、猬子等等，多得不計其數(shù)。”說到這里他有些失望，頓了頓說：“文文，你還會到我們這座城市嗎？”
“應(yīng)該會吧！”文文似乎也拿不準(zhǔn)，她知道生活的現(xiàn)實。如果此次不是因公司啤酒史例入《省志》，壓根兒也沒有機會到這里，更不要說和文友見面了�！�
“如果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我一定捉幾只野雞給你補身子�！薄�
“真的啊�！薄�
“當(dāng)然是真的�！薄�
“那我要你親手做，看看你這文人怎么當(dāng)廚師的。還有就是多捉點活的養(yǎng)起來，以后生更多的小野雞出來�！蔽奈挠中α�，笑得更燦爛，更有二八少女的天真�！�
“我一定去捉活的回來，如果你沒有到這里，我親自至送到你家里，親手做給你吃�！薄�
文文沒有回應(yīng)，整個人沉靜在甜蜜的微笑中。子夜的風(fēng)卻沒有了刺骨的敵意，如春風(fēng)拂過羅彬的臉頰。幾次悄悄的伸手過去想握住文文的手都讓自己的思緒打敗。他在心里告訴自己：“文人可以風(fēng)流，但不能下流；文人應(yīng)該是君子，君子就應(yīng)該有君子的樣子�！薄�
三：
山路越來越不好走，雪幾乎可以淹沒統(tǒng)靴了。倆人把雨褲從統(tǒng)靴里抽出來套在外面。這樣行走，雪就竄不進靴里。黃連棚也越來越近，但是到黃蓮棚必須穿過一片灌木林。一些矮的灌木已經(jīng)被雪壓在了地上，一時難以辨別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坎。
羅彬整個人的思緒還停在美好的回憶中，此時他似乎有些恨自己當(dāng)時起了賊心卻沒有賊膽�？⊥薷诤竺媾紶柭牭礁绺缱匝宰哉Z，時不時的憨笑不止；心里明白了，于是停下腳步一屁股倒在雪上“呵呵”的大笑起來�！�
清風(fēng)和花貂在前面帶著路，羅彬便跟著它們走過的印子前行。聽到俊娃在后面大笑，岔了神。邊走邊回頭說：“你笑啥？你……”你字剛發(fā)完音，整個人一下子掉進了一個大草叢里。只留下半個身子在雪地里哇哇亂吼。如果不是那支長火槍一頭壓著草叢另一頭靠在坎邊上可能整個人都掉了下去。當(dāng)俊娃過來拉起他時，冒了一身的冷汗。望眼踩下的那個大孔有兩丈多高，如果真摔下去，不傷著也夠他疼一陣子�！�
“彬哥，你咋的了？想心上人也得看路啊。哈哈哈�！笨⊥拚f笑起來�！�
“去去去，萬一愚兄真掉下去，今天你咋整！我們還打山？打個逑！”羅彬一下子想起了臨行前奶奶的吩咐。嚴肅的對俊娃說：“快點趕路。別小瞧了這個陡坡。一個小時能上去就不錯了，你緊跟我后面，咱們爭取在四點半之前爬上山頂�！薄�
此地的坡度最少也有六七十度，種黃蓮的老鄉(xiāng)稱這兒鵝頸子。人或是牲畜摔了滾下山底，基本上是找不到整齊的肢體的。清風(fēng)和花貂此時也不亂竄了，緊跟在主人身旁。之字的山路成了一個遂道樣兒，兩旁的灌木全都被大雪壓翻了根，你壓著我，我靠著你，把路封成了一個洞。倆人開始了爬行，洞里的雪不多，偶爾可以看到冒出地面的石頭。背上的槍管偶爾碰到樹枝，一堆堆殘雪掉進倆人的背上和頸部，凍得咬牙裂嘴的“咝咝”冷叫。
清風(fēng)現(xiàn)在是前鋒，花貂當(dāng)后衛(wèi)，把主人圍在中間。清風(fēng)離羅彬不超過五六米就會回過頭舔舔他的臉又繼續(xù)探路。偶爾遇到野雞拉的糞便它就在那里“噓噓”幾聲，等待主人前來辨認。雞糞早已凍僵，但是羅彬還是很專業(yè)的撿起捻一捻。如果捻開雞糞是濕的，就說明野雞剛過去不久。每捻一次他都會大笑著說：“要發(fā)財啦，不曉得明天到底要捉多少只！”他是樂觀主義，很少想到壞處。他覺得只要能捉到野雞就行，捉到野雞文文就會高興，只要文文高興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怕�！扒Ы痣y買紅顏一笑”是他慣用的老調(diào)�！�
俊娃在后面爬著，一般是不吱聲的。或許是他沒有戀愛，或許是他從小吃苦長了見識�！氨蚋�，我們上去都這樣困難，萬一上去了再下雪把這小洞都封了咱們怎么下來？”
羅彬仿佛剛從夢中睡醒就讓人潑了一盆冷水，他沒有了笑意�，F(xiàn)在返回是不可能的了，如果非要返回只有在先前吃東西的那個巖腔里過夜。那里沒有一根柴禾，他們現(xiàn)在只要一停下腳步就會凍得打抖，夜風(fēng)一起肯定倆人成冰棍兒。但是他還是帶有征求的口氣�！澳牵吭蹅冞�上不上？”
“上！為了大嫂咱拼一回�！笨⊥藁卮鸬氖悄菢拥目隙āＫ男睦镆睬宄�，現(xiàn)在回頭是不是可能的。把這段路爬完，到了黃蓮棚里有吃、有住、有火烤，無論如何都要沖上去。
爬出灌木林已超出了預(yù)算時間十多分鐘。一座座小小的土丘上基本上看不到什么綠的東西。小坪子是這里的稱號，可是左看右看也沒有看出一塊坪壩來。只是沒有山石，全是小土丘環(huán)繞，土丘的坡度全是像水波一樣連綿起伏。山下的雪景清晰可見，山下覺得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大山，此時是多么的渺小。這里還不是主峰，上主峰的路更陡，除了一些采巖蓮的人偶爾攀登之外很少有人前往。
俊娃伸直腰板“啊——啊——”的大吼兩聲，山間沒有一點點回音。黃蓮棚就在眼前不足百來米，一根根手頸般大小的冰柱像是對棚子起了很大的支撐作用。此處的風(fēng)大，雪和半山腰差不多厚。走進黃蓮棚，木條門半開著，門口留下許多深淺不一的腳印，但分不清是什么動物留下的足跡。
屋子里一片狼籍，鍋碗瓢盤滿地都是；裝水的水桶橫倒在中間，里面的殘水已成了冰塊；火坑旁有許多啃剩的土豆。羅彬知道此處被后山的猴群掃蕩了，他第一時間沖進臥室里，被子掉在地上已吸了潮氣，摸著也是潮乎乎的。地上沒有一粒米，說明房主是吃完了才下山的�？⊥迒査谂苌叮坑袥]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羅彬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笑。
這座黃蓮棚是鄰村老劉修的，他在這里住了好幾個年頭了。前些年黃蓮價格飛漲的時候他就來到了這里安營扎寨，可是現(xiàn)在的黃蓮價格卻低得難以想象。其他人都放棄不種了，可他在這里像是有了感情，還是想把最后一季收了再下山。羅彬偶爾上山打獵也會在這里住上一晚，所以屋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俊娃放下小背簍便準(zhǔn)備收拾屋子。他提起水桶就往外面走，想倒掉冰塊。羅彬見狀立即大聲道：“別動，千萬別動�！笨⊥抟苫蟮耐鴽]有吱聲。
羅彬從小背簍里取出臨行時奶奶給的香燭吩咐俊娃在屋外的四個房角都插上，說他把火坑的灶神敬了外面才開始點香燭。民間傳說這叫拜五方，必須先從屋里敬了再拜四方鬼神；要不然深山老林的不容易生火，也不吉利。
“彬哥，要不是奶奶拿香燭給我們那就完了。”俊娃在外面都插好了，全是三柱香一對燭。從迷信角度上講這其實是在敬四方鬼怪，如果是敬神的話只要一柱香即可。羅彬沒有回答，只是給了俊娃一個眼色，指了指橫梁上一大包香燭和冪紙。
拜完五方，羅彬在火坑里生火準(zhǔn)備烤衣褲。由于屋頂上的雪太厚，煙霧無法升空，滿屋子亂竄，弄得屋里像過年熏臘肉的烤箱。迎著陣陣干咳，倆人沖出了屋子。
“唉！清風(fēng)和花貂呢？”羅彬一時緊張起來。俊娃說他只是在離棚子不遠處見它們在前面跑，后來就一直沒有見過。
天色一下子大變了，一堆堆黑云直往這邊竄。陣陣寒風(fēng)后，天空飛起了雪棉團，全是拇指般大�。欢以较略骄o，越飛越急。十幾分鐘前還可以看到山下，現(xiàn)在的能見度不超過百米。
羅彬背上火槍，拿了一把香燭就往外面急走。邊走邊大聲“嗚哦——嗚哦——”的呼喚。這是此地攆山人的特有收狗信號。如果是攆山狗正追趕著獵物他們則是“哦嗟——哦嗟——”的發(fā)號命令。羅彬也說不出這話的真正意思，反正這話對攆山狗起著指揮性的作用�？⊥抟哺艉捌饋�，山間還是沒有一點點回音。羅彬端起手中的槍想對天開炮，這也是收狗的辦法之一。一般情況是不會開槍的，因為打空槍是種不吉利的事。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打，他猜想它們應(yīng)該正在追尋著的獵物的足跡，對天開槍也舍不得白花花的就把兩塊錢打了煙霧。
這里的路都讓老劉修得寬寬敞敞的，有兩尺之余。羅彬開始小跑起來，一口氣沖上一座不足三平米的小土丘，隱隱聽到主峰方向有狗叫聲，但是看不清具體位置�？⊥薷蟻須膺�沒有換過氣就接到命令，叫他大聲喚狗。這樣一來攆山狗好辨認主人所在的方向，好把獵物往主人這邊追趕。
羅彬把裝炸藥的藍布包遞給俊娃后沖到了另一處土丘上，兩眼死死的盯著前方。他這是攆山人講的“籪塹口”，尋找獵物最好逃跑的路線守著�？⊥抟哺诉^來，大吼一聲就使勁往喉嚨里吞一下口水。這里是最佳位置，上方是雜刺簍子，下方不足百米便是寡白懸崖。
隨著一串黑影的浮動，一只麂子正往這邊拼命的逃來。這種麂子個頭大，大約五六十斤重。一般攆山狗根本無法與其趕趟，清風(fēng)和花貂算是頂好的那種，可是兩者相差的距離最少也有十幾來米。如果不是雪厚的原故，可能兩者相差距離三十米都不止。
羅彬使勁的往自己腦門上拍了一下，他有些后悔。后悔沒有事先做好準(zhǔn)備，沒有把狗拴起來。老獵手遇到這種情況都會一條狗一條狗的放，讓他們有歇氣的時間。在這小坪子地界里獵人攆到手的麂子不計其數(shù)，但是在這里累死的上好獵狗羅彬記憶里至少有三條之多。
幸好今天的雪厚，麂子平時一步兩三米的騰空，今天也沒有那么遠了，狗的個頭小，體重輕騰空起步要快些，此時兩者相差的距離也不過八米左右。清風(fēng)和花貂辨出了主人所在的方向，一上一下的往這邊追來。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羅彬口里念念有詞的“快打頭，慢打腳，不快不慢穿心臟。”立即翹起中指在槍桿上畫了兩下，收手不到一秒鐘就扣動了板機。他這一手絕活許多部隊上下來的人也趕不上，攆山人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快、準(zhǔn)、狠”是對他的評價。
可是今天卻與往日不同，只聽見“啪”的一聲，槍就不響了。殘雪飛到炮臺弄濕了炸藥，槍堂里的火藥沒有被打出去。麂子見前方有人守著，立即掉頭往上跑。上方是一條死路，只要一跳進刺簍子它就是自投羅網(wǎng)。羅彬扔下長槍道：“短槍裝好沒有？”
俊娃也沒有聽明白是火藥裝好沒有還是鐵沙，或是釬子。立即回應(yīng)道：“裝好了�！碑�(dāng)短槍離開俊娃的手還沒有來得及眨眼就“轟——”的一聲。震得他兩耳“嗡嗡”直響。
四：
送文文到酒店門口，羅彬有種想哭的感覺，心里非常難受。他舍不得她。今天見面是人生最后一次見面的念頭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里。當(dāng)文文說第二天才是正式開會時間，第三天才離開時，他簡直成了三歲小孩子。和文文告別后，他并沒有離開縣城，而是自己找了一家私營旅館住下。他想等文文第二天開完會再陪她在城里轉(zhuǎn)轉(zhuǎn)，再和她說說話。
次日，村長一大早就打來電話，說是市里領(lǐng)導(dǎo)要到村里檢查工作。頭一天前來布置工作的人員說，領(lǐng)導(dǎo)聽說山旯旮里出一個什么作家詩人的，非得要見一見這人到底是啥模樣。叫羅彬在九點半之前必須趕回村子里，領(lǐng)導(dǎo)十點就到。讓他也好做做準(zhǔn)備，順便幫新上任的團支書再整理一份發(fā)言稿。羅彬心想現(xiàn)在身上的錢也不夠花，今天必須得好好招待一下文文�；卮逡埠茫槺阍诖彘L那里借點錢救急。
羅彬騎車的技藝也是一流的，九點便趕回了村里。一切整理完畢之后卻遲遲沒有見到領(lǐng)導(dǎo)的影子，一等就是一個半小時。羅彬有些等不急了，獨自一人悄悄溜進了網(wǎng)吧，剛坐下不到十分鐘村長的電話來了。一口氣跑回辦公樓，一位大肚子戴眼鏡的正在點評他貼在宣傳欄里的詩。看樣子此人也是一位大詩人系列的，念詩的時候頭還跟著搖頭晃腦�！耙挂骨钃P，句句出華章；邀月三樽酒，圓夢幾度殤。”可是讀最后一句時，把“殤”讀成了“腸”。
羅彬“噗”的笑了，但迅速止住，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村長見他來了立即把領(lǐng)導(dǎo)介紹給他認識。原來大肚子是今天最大的一個頭頭。他拍著羅彬的肩膀說：“不容易啊不容易。誰說挖煤不出秀才。�。堪。≈档脤W(xué)習(xí)嘛。不過小羅啊，這吟詩作對是有講究的哦，你這最后一句就不對味，有點不妥。不如把‘圓夢幾度腸'，改成‘愁斷腸'更好些�！绷_彬使勁咬住牙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點頭哈腰的連聲說：“是是是，領(lǐng)導(dǎo)說的有道理，一定改一定改�！�
接下來便是開會，原計劃兩個小時的工作會現(xiàn)在只好縮短時間。一位衣著時髦的女領(lǐng)導(dǎo)看了看手機便問此地出產(chǎn)什么，特產(chǎn)是什么，有什么東西最出名等等。村長見勢立即起身道：“諸位，由于領(lǐng)導(dǎo)們時間寶貴，我們就不耽誤領(lǐng)導(dǎo)的工作時間了。為了表示基層的一點點小意思，大伙就好好為領(lǐng)導(dǎo)接風(fēng)洗塵�！闭f完便安排生活委員火速去飯店里準(zhǔn)備。
領(lǐng)導(dǎo)說算了，不要這樣，會影響工作的。在村長再三挽留的情況下，領(lǐng)導(dǎo)說只有今天這一次，下不為例。羅彬幾次想走都被村長攔住。說是無論什么天大的事都得把這頓飯陪了才可以離開，如果不陪他就不借錢。到了飯店，兩張大圓桌擠得滿滿的。此時再度一一介紹，羅彬才知道今天的人物不簡單。有市里的，有縣里的，還有鎮(zhèn)里的，全是正，沒有副。
今天的菜也特別，說是八仙過海，陸�？斩加�；而且全是野戰(zhàn)軍，沒有圈養(yǎng)的。吃客們都知道“天上的斑鳩，地下的猬子”是最好吃的。羅彬也對這兩道菜感興趣，至于麂子、野豬、野雞什么的都不對胃口，水里的更是瞟也不瞟一眼。最后一道菜卻遲遲沒有端上，羅彬也猜不出重量級的最后一擊到底是什么玩意兒。
菜沒有上齊，大伙就開始動起了筷子。女人天生就有三分酒力，女領(lǐng)導(dǎo)酒量不錯。她噙了一口枇杷酒飛著彩霞問大伙生吃過猴腦沒有。所有人一下子楞了，眼睛真勾勾的看著她。她原來是在借機教育大伙�！案魑磺嗄陥F員，各位年輕黨員。這種事情我聽說過，但是沒有見過。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我們一定要與這種惡勢力做斗爭。讓那些不法份子沒有好果子吃。要引以為薦啊，同志們�！痹挳�，村長首先起身表示贊同，帶頭拍起一巴巴掌。
最后一道菜終于上了，胖廚師說是貓肉。大伙覺得有些稀奇，貓是人類的好友，是個別人群的寵物，更是鼠輩的天敵。農(nóng)村里一般情況有貓遇難都是埋了，舍不得吃；但是羅彬吃過貓肉，八歲那年家里修了新房欠了一大筆債，兩個月也沒有聞過肉味。正趕上家里的貓在山茅坑里淹死了，父親心一橫把它當(dāng)成了葷菜。羅彬吃了一塊，覺得味不對，一臉驚訝的神情，村長見狀立即給他擠了一下眼睛。
餐畢，大肚子說這貓肉好吃，問還有沒有。村長立即叫來店老板，把冰柜翻了個底朝天，剩下的全都合在一起分成等份，一人送了一些。臨行時大肚子握著村長的說：“不容易��！全村上下讓你一個人領(lǐng)導(dǎo)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有你這樣的基層干部，我們放心。對于你的工作我們沒有話說，一個字‘好'！”村長看著羅彬連聲回答領(lǐng)導(dǎo)�！皯�(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從村長那里借來三百塊錢，擋了輛拉煤車就往城里趕。今天羅彬不想騎車，不想把自己弄得跟昨天一樣成一個泥娃子，門也進不了。身上有了錢，膽兒也大了。到了縣城里他進了一家網(wǎng)吧，手機起了沖鋒作用。約好六點一起去吃本地的風(fēng)味小吃。
在好吃街來回走動，羅彬突然發(fā)覺自己太落伍了。雖說什么野味都嘗過，可是這不是野味的東西卻說不出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更想不出女孩子喜歡吃什么。內(nèi)心里的自責(zé)勝過于談話。來回走動了兩遍，還是文文拿了主意進了一家很冷清的店里。
賣花也是此地的一大特色。一老太太提著一大籃子包裝別制的玫瑰花走到羅彬面前，希望他買一朵送給對面的文文。羅彬一時顯得特別為難。他雖然粗心，可是這玫瑰花代表什么還是懂的。萬一買了送她不要，萬一她不高興，萬一因為這花連朋友都做不成；太多的萬一在他腦海里打轉(zhuǎn)，可老太太卻是那種不進棺材不掉淚的人。他終于動搖了，花了五塊錢拿了一朵藍色的。
他拿起花不敢正眼看文文的表情，更不敢直接把花遞到她手上；而是把頭扭到一邊，把花平放在桌子上。說：“等會兒扔了吧，等老太太一走就扔了。懶得聽她在這里不停的嚷�！笨趯嵭姆堑娜艘幌戮蜁蝗俗R破。文文也沒有接花的意思，聽這一說便把花輕輕挪了一下位置。
吃飯的時候明明肚子很餓，可他還是裝得很紳士。文文沒有什么胃口，看的時候多一些。這樣羅彬更不自在，越吃越慢，越吃越餓，最后干脆不吃了。羅彬覺得這座城市太小，幾乎沒有什么新鮮的地方可以帶文文去游走，倆人隨后又進了一家水吧。
閑聊時羅彬的裝著膽，談起了曾經(jīng)的感情生活。因為寫作他和親人朋友有了很大的距離，如果不是寫作，可能他也會高升一輩。借故，文文也談及了自己的情感，倆人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文文，我們真的還能再見面嗎？”羅彬的語氣顯然帶了很多傷感成份在里面。
“當(dāng)然能啊�！蔽奈倪�是那樣的肯定，“你還要送野雞給我呢，我也沒有吃到你親手做的野味。其實我也是一個浪漫主義，下次見面想好送我什么沒有？”她手中的花隨著節(jié)奏晃動著。
“送一大束花給你。”
“有多大？有這座城市大嗎？呵呵�！�
“嗯。只要你喜歡我都送。”羅彬明顯比先前有底氣了。“別說是花啊野雞什么的，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送你�！�
“嗯？真的？”看著文文疑惑的眼神，羅彬立即解釋道：“你沒有看過電視里文征名送朱聘婷月亮的典故？我就送星星給你，只要你高興，我都愿意為你去做。”羅彬不敢有更進一步的想法，他只想希望時間立即停滯不前，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倆，世間萬物只是他們一個襯托而已。
短短的相處，羅彬知道自己犯錯了。這個讓人落魂的女孩子已經(jīng)鑲?cè)肓俗约旱哪X海，而且有些無法自拔。他突然有了一種沖動，自己必須有一個好的工作，煤礦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要想心愛的人永遠幸福，那就應(yīng)該有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畢竟吃飯穿衣才是人之根本。
那一晚羅彬沒有住旅館，自己跑進網(wǎng)吧開了通宵，這樣可以省下二十塊錢。坐在電腦前他沒有心思碼字，帶著回憶，微笑著睡著了。
他做夢了，夢見自己正騎在馬背上身著古代的婚嫁服飾娶文文過門。村長講完話后，他第一時間掀起蓋頭，文文依然是那樣的美艷動人，眾人的喧鬧聲中他吻了她。此時，大肚子也來了。他是今天的貴賓坐在正上方。村長不要別人端茶倒水，非要自己親手捧上。大肚子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說是工作的事兒定了，而且是在某文聯(lián)里。羅彬心里知道全是自己那沒日沒夜的攆山送野味開的路，但是現(xiàn)在一切都不重要了。自己有了正經(jīng)的工作，文文不用成天提心掉膽的過日子。他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抱起文文就往大街上跑，他要告訴所有的人，文文是他的新娘，文文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五：
隨著槍聲一響拼命逃跑的麂子并沒有倒下，只是很輕微的晃了一下，那動作不超過一秒隨后又繼續(xù)奔騰。羅彬覺得納悶，自己的槍法真的就變得這樣臭？麂子先是幾個快步，隨后的動作明顯越來越慢了，開始繞圈子逃命。狗也非常奇怪，始終是跟著它跑的路線追趕，幾次相隔很近，如果橫著一躍就可以咬著，可是它們還是要跟著繞一圈才行。
羅彬覺得自己的剛才有些丟面子，平時在俊娃面前吹得不可一世現(xiàn)在卻是如此不勘。他疑惑的問道：“賢弟，剛才裝沒有？”
俊娃回答裝啥？“釬子��？”俊娃想起手里還捻著個什么東西，回頭抬起右手笑著說：“忘記了，你看。還在手里呢。哈哈哈�！�
羅彬撿起長槍狠狠的蹬了兩下，再次裝上炸藥還是打不響。心里似有一團火，燒得火辣辣的。他知道這樣下去狗肯定是受不了的�？⊥扪b槍的速度沒有那么熟練，顯得很慢。遠處可見花貂像是累倒了，趟子越來越慢，最后蹲在那里不跑了。羅彬此時不但急，更想哭。兩條狗的體力差不多，如果一條狗敗下陣，另一條肯定不會支持太久。它們的價值可是六千塊也沒有出售的，如果今天累死六千就成了回憶。
羅彬提著槍就是一陣狂奔，邊跑邊喊“俊娃，快跑。救狗。”見花貂已經(jīng)停了不動了，他帶著哭腔。“媽哎，累死了咋整！”起跑跳動太快，雪又厚，一個餓狗撲食摔進了雪叢里。臉被中層的冰雪塊擦得紅紅的�？⊥抟褯_到了前面。
當(dāng)羅彬整個人爬起來定了神時，見俊娃在前方大喊“哥，沒有累死了，咬住了�？炜�，咬住了。”原事花貂連續(xù)攆了兩三個來回都在同一路線上跑，便在那里守著。當(dāng)清風(fēng)再度從遠山那邊把麂子攆過的時候，一個飛身上去咬住麂子的頸部死不松口。麂子拖著它跑了幾步，清風(fēng)已趕上，一起死咬頸部不放，麂子立即被放倒在雪地里，剛站起來又讓倆家伙放倒。
在離麂子二十米遠的地方，俊娃放下了槍和布包，提著彎刀上前。他雖然常跟著攆山，可是還沒有破膽，不敢開槍，只有裝藥的份；再者狗在咬的時候也不能開槍，怕亂飛的鐵沙飛到狗身上�？⊥奚锨氨鞠胍坏犊诚�，可是刀到半空又收了回來。轉(zhuǎn)而撲了上去，摁在麂子身上�！案�，我摁住了。好大喲！”他舉起手不停的揮動。花貂立即松了口，這也是狗的慣性；一般情況只要主人抓住了獵物它們就必須松口，如果不松口就會挨打的，隨后清風(fēng)也松了口。
就在俊娃揮手得意，兩狗松口之即，麂子一個翻身蹬腿，把他像雪球一樣蹬得打滾。俊娃所站的位置離懸崖只有三四米的距離。一下子不見了俊娃的影子，羅彬腦子傻了。發(fā)出嘶聲裂肺的呼喊“俊娃，俊娃�！彼紫认氲降氖强⊥抟呀�(jīng)摔死，回家怎么跟三爺交待。所有的仇恨一下子聚集在了麂子身上，端起槍就開。清風(fēng)跟隨麂子而去，死死的咬住不放�；鮿t在崖口“噓噓”直叫。
只有二十米的距離，羅彬整整摔了三個跟頭才奔到崖口�？⊥迌墒炙浪赖谋е活w幾乎平行于崖口的楨楠樹，腿蹬著崖口下的一顆樹樁。見俊娃沒有掉下去，他沒有先救人，而是跪在楨楠樹前磕了三個響頭�？⊥弈樕兊描F青，兩眼直勾勾的望著崖口，幾乎沒有光，像死人眼睛�；鮿t在那里搖著尾巴，時不時的伸出前腳搭在樹桿上舔舔他的臉又咬著他的衣袖往上拉。羅彬見著花貂這樣更相信是有神靈暗地幫助他們。如果沒有神靈相助俊娃肯定是掉下去了的，這種是奇跡，一種超出人為相象的奇跡。
羅彬見他死死的抱著楨楠樹，已經(jīng)嚇昏了過去。費了半天勁終于下到一顆老林茶樹的樹頭上�？粗旅姘俣嗾傻膽已�，羅彬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有神靈保佑。他現(xiàn)在不敢直接叫醒俊娃，怕他一醒岔了神掉下去，等取下自己的皮帶把俊娃的腰和樹干緊緊系在一起確保安全了才大聲叫了起來。
花貂一直在崖口守著，清風(fēng)也跑了過來，看樣子麂子已經(jīng)斷了氣了，清風(fēng)也從復(fù)起花貂做過的動作。在叫喊聲中俊娃慢慢蘇醒過來�？⊥迍偦剡^神來就是哇哇大哭，臉上也隨之有了些血色。從俊娃裸露的肚皮下一股熱氣冒了出來，是他尿了。
俊娃總算上了崖口，但也少不了兩條神犬的幫助。羅彬本來就是一個道家的忠實信徒，一切的一切他都很會聯(lián)想。在布包里拿出香燭對著楨楠樹不停的磕頭，麂子死的地方他也去燒了紙錢。說是麂子的魂換回了俊娃的魂。花貂和清風(fēng)圍著俊娃跑來跑去，時而在他身上打打滾，時而在他臉上舔舔后又跑出去幾米回來做從復(fù)的動作。
二十分鐘后俊娃完全回了神，感覺褲子里很冷，摸了一把褲襠說：“哥，在滾下去的時候雪都掉進了褲子里，現(xiàn)在好冷�！逼鋵嵥静恢雷约耗蛄�，羅彬也沒有回答�？⊥尥蝗幌袷窍肫鹆耸裁矗崞饛澋毒屯渥拥沟牡胤脚�。他想砍它兩刀解解恨，可是手到半空還是沒有砍下去，在麂子背上狠狠的踢了兩腳。罵道：“你好狗日的，差點讓老子死于非命�！笨⊥拗詻]有砍下去，他知道這麂子對哥哥的重要。有人點名要張全皮，有人要心，有人要肉。雖然打是打著了，可是它身上的每一部份都不屬于兄弟倆。
雪又停了，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薜哪_還在發(fā)軟，走幾步就會摔個跟頭。羅彬沒有扛麂子的心思，放在那里它也跑不了，此時的心思便是把俊娃好好的送回黃蓮棚子里。
黃蓮棚里的火早已熄滅，借著燭光羅彬又升起了火，屋里又飛起了煙霧團。吃過干糧兄弟倆聊起了天，清風(fēng)和花貂則在倆人的腳中間撅成一團，像是在聽主人聊天。
“俊娃，你先怕嘛？”羅彬知道自己這句話相當(dāng)于是白問�？⊥逈]有作答，而是看著火堆發(fā)楞。“萬一我們兄弟倆死在這深山老林里你有沒有什么心事沒有完成讓自己感到遺憾？”
“有�！笨⊥藿�(jīng)過了一次生死劫，也不像以前一樣含蓄了。望著羅彬說：“有兩件�！绷_彬追問起來，“哪兩件？”
“第一件是，希望，我媽回來。”在俊娃的記憶里基本上想不起母親對他的好。從他懂事以來就明白，母親一直覺得嫁給父親是一種錯，自己的命苦。有了俊娃更是一個天大的錯，從此俊娃便成了出氣桶。羅彬沒有話可說，點了支煙遞給俊娃，點了點頭示意他說第二件。
“第二件嘛，嗯，我希望你早點結(jié)婚，不要讓其他人說咱們一大家子全是光棍�！笨⊥薜脑捵屃_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一個十二歲娃娃說的話�？⊥廾屣L(fēng)的頭轉(zhuǎn)而笑起來了�！案�，你不是說跟你的文文作詞作曲了一首，唱來聽聽？”羅彬聽到文文就來了勁頭，所有的心事都甩到了腦后�！拔页税�。”
朔月心，望月明，更待癡情化余音。
今朝鼓，晚韻聲，共度夕陽又何人？
雪夜有騷客，艷墨何其多；夢與秦塞通連理，何人解心鎖？
茫茫人海尋閼氏，孤樽舉盞，豪情何處飄零！
峨眉月，星點點，文秀長空語綿綿。
文科苑，埋心田，三十功名勝九天。
攜手聯(lián)心事，夙愿共連枝；屹立文壇又何日，只需天定時。
天涯海角伴閼氏，牧馬揚歌，寫盡人間風(fēng)云。
合著歌聲，屋外時而傳來陣陣嬰兒般的哭聲。這并不是什么鬼怪之類的，是一種和家雞差不多大的一種野雞�？墒强⊥迯臎]有聽說過，說是哥哥在哄他，非要在火坑旁聊天。兄弟倆第一次這樣心無萬物的談天說地，品古論今，世間所有煩情鎖事又何比此時而樂哉？
清晨，一陣狗叫聲把倆人從睡夢中驚醒。羅彬的第一反映便是拿槍，剛握著槍桿他又放了回去。一小會兒后清風(fēng)和花貂各自叼了一只野雞回來。雞身子還是熱乎乎的，但早已升天。羅彬收拾好東西就叫俊娃一起下山，因為今天不下山的話可能就下不去了�？礃幼友┻�要下，只是下的早或遲而已。
俊娃很是驚訝，心想活的還沒有捉到下山有些可惜�！罢娴幕厝グ�？不捉活的了？”
“嗯，不捉了�！�
“不捉也行，我拿根繩子去抬麂子。”俊娃跑進了屋里拿了一根大麻繩出來。
“不要那東西。”
“你是不是瘋了！”俊娃有些傻了，摸不清羅彬為什么這樣�！皠e人想打都打不著。這可是你的工作！”看樣子這次是來真的了，俊娃轉(zhuǎn)到他前面仔細打量著哥哥的表情，他搖了下羅彬說：“工作可以不要，但是文文呢？”
“哈哈哈”羅彬昂頭望著天空大笑起來，是冷笑。頗有幾份武松醉酒十八碗，魯智深拳打鄭關(guān)西的氣概。笑畢，羅彬面無表情的說：“一切隨緣！”
兄弟倆又從原路往山下爬去。雪又飛了起來，比昨晚還緊還急。半山腰里偶爾飛出幾句京劇唱腔�！百t弟，與灑家拿酒來……”
二零零七年殘臘草于寒舍 |
